当代社会的稳定运行，日益依赖于一套统一、精准且可靠的底层逻辑——时间与空间的基准。从电力系统的同步控制到通信网络的时钟同步，从金融交易的时间戳认证到交通运输的调度管理，无不深度依赖由定位、导航与授时能力所提供的统一时空基准。定位导航授时已不再是单纯的导航工具，而是支撑国家关键基础设施协同运转的战略性基础能力。然而，这一基础能力正面临着严峻的现实威胁。2025年10月，国家安全机关披露了美国国家安全局对我国国家授时中心实施重大网络攻击活动。国家互联网应急中心通过分析研判和追踪溯源得出此次攻击事件的整体情况。这是对我国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事件本身无疑具有极强的警示意义。它以一种直接而紧迫的方式表明，旨在干扰、破坏或篡改国家时空基准的恶意行为，已不再是理论推演，而是我们必须正视的、正在发生的国家安全风险。一旦统一的时空基准发生偏离或中断，其影响将借助系统间的内在关联迅速传导放大，演化为跨行业的运行失序甚至引发社会动荡。

时空安全是数字时代国家安全的隐形基石

授时中心被攻击事件，促使我们深刻反思一个问题：为何时空信息安全能够直接影响国家安全？其原因在于，在数字时代统一的时空基准已从一种辅助性技术，跃升为国家运行体系的公共基准和隐形基石。

从国家安全能力结构的演进来看，传统安全侧重于领土、军事等物理空间要素，而数字时代的国家安全则深度依赖网络、数据和信息系统的稳定。总体国家安全观将网络安全、数据安全等新兴领域纳入核心范畴。时空安全是比网络安全和数据安全更为底层的存在。如果说网络安全保障的是信息传输的管道畅通，数据安全保护的是信息内容的本体可信，那么时空安全则决定了整个数字世界与现实物理世界能否在一个统一的、可验证的框架下协同运行。

这一论断的现实基础在于国家关键基础设施对定位导航授时服务的深度依赖。电力系统依赖精确授时实现广域同步相量测量以维持电网的瞬时动态平衡、通信网络依赖高精度时间同步确保数据包的无差错交换、金融系统依赖可信的时间戳来确立交易的唯一性和不可抵赖性。这种依赖是普遍性的、结构性的，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可替代的。更为关键的是，这种依赖具有高度的隐蔽性。与断电、断网等显性故障不同，时空基准的偏差或失效在引发具体业务故障前很难被察觉。授时中心遭攻击一事，正是将这种长期潜藏的隐蔽性依赖风险暴露在聚光灯下，迫使我们必须将时空安全提升至与能源安全、网络安全同等重要的基础性安全能力高度来认识。

全球视野下定位导航授时面临安全威胁

我国授时中心被攻击并非孤立事件。将视野扩展至全球，可以发现针对时空基础设施的干扰与攻击活动屡见不鲜，且呈现出常态化、多样化和复杂化的趋势。

信号干扰与欺骗的常态化威胁。全球卫星导航系统信号的开放性和脆弱性，使其极易受到干扰和欺骗。近年来，此类事件频发，影响范围涵盖多个关键领域。黑海地区发生多起全球导航卫星系统信号欺骗事件，多艘民用船舶的导航系统被篡改，显示位置偏离实际航迹，对海上航行安全构成直接威胁。在中东等冲突地区，大范围的全球定位系统信号干扰更是成为常态，不仅影响军事行动，也严重波及民用航空安全，导致航班偏离航线或被迫返航。这些案例表明，通过廉价设备实施的信号干扰与欺骗，已构成对定位导航授时服务可用性和可信性的持续性、低门槛威胁。

关键基础设施的连锁性失效风险。定位导航授时风险的危害性，在于其能够通过系统间的复杂耦合关系引发级联失效，带来跨行业传导的雪崩效应。例如，通信基站的时钟同步出现偏差，金融交易系统的时间戳受到干扰，多个机场的空中交通管制系统告警。定位导航授时服务的中断能够迅速从技术故障演变为社会运行层面的系统性风险。2025年12月17日晚间，南京突发大规模导航“集体失灵”事件。手机定位飘向玄武湖、共享单车无法落锁、网约车被误判绕路，影响范围覆盖南京主城及多个近郊区域，波及大量市民。

针对时间源的网络化攻击趋势。与传统的信号域干扰不同，针对时间源本身的网络攻击正成为新的、更具威胁性的方式。这类攻击目标直指授时中心、网络校时服务器等核心时间源，意图从根源上污染或切断时间基准。我国授时中心遭遇的攻击便属此列，它意味着对手的攻击手段已从干扰信号升级为攻击源头，意图从最底层动摇国家运行的时空一致性。这种攻击方式隐蔽性强、潜在危害巨大，防御难度也远高于对无线电信号的常规监测与防护。

从上述案例可以清晰地看出，当前定位导航授时安全威胁具备三大特征：一是攻击手段从无意的干扰向恶意的欺骗和网络攻击演进，二是攻击目标从单个用户终端向国家授时中心等核心基础设施蔓延，三是风险后果从局部服务降级向跨行业、跨区域的系统性危机升级。

美欧时空安全保障的经验镜鉴

面对日益严峻的定位导航授时安全威胁，美国和欧洲作为全球主要的经济体，已经进行了多年的战略布局和治理实践。

体系化的综合定位导航授时保障战略。美国构建了面向国家安全的综合定位导航授时保障体系。其治理逻辑并非单纯保护全球定位系统本身，而是通过顶层战略规划，建立一个多源融合、冗余备份、韧性强大的综合定位导航授时体系。在组织上，建立跨部门的协调机制，统筹国防、国土安全、交通等十余个部门的定位导航授时安全职能。在技术上，明确提出综合定位导航授时战略，在全球定位系统之外，积极发展惯性导航、地面无线电定位等多种替代源，以摆脱对单一系统的依赖。其核心理念是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通过体系化的能力布局来对冲单点失效风险。

嵌入关键基础设施保护的韧性治理。欧洲侧重于将定位导航授时安全治理嵌入关键基础设施保护的总体框架内。鉴于欧盟数字化单一市场的特性，其更强调时空基准作为公共产品的属性。面对波罗的海、黑海地区频发的全球导航卫星系统干扰事件，欧盟通过欧洲航空安全局、欧洲海事安全局等机构，建立了跨成员国的干扰事件监测与信息共享机制。同时，欧盟网络安全局将定位导航授时服务作为关键依赖性分析的核心对象，定期评估电力、交通、通信等行业对全球导航卫星系统授时与定位的依赖风险。欧洲的治理路径将定位导航授时风险视为系统性风险，并通过制度化、常态化的风险评估与信息共享来增强关键基础设施的整体韧性。

制度是能力建设的根本保障。美欧实践虽路径各异，但在根本上趋同，都将制度建设作为保障定位导航授时安全的基石。无论是美国的跨部门协调机制和备份能力立法，还是欧洲的风险评估框架和跨境信息共享机制，都旨在将定位导航授时安全治理从临时性、事件驱动的应急响应，转变为常态化、法治化的国家基础能力建设。由此可见，构建国家时空安全保障体系，关键在于通过组织、法律和标准等制度安排，将技术能力、管理流程和责任体系固化下来，形成可持续的、不依赖于个人或单一事件的国家能力。

构建我国时空安全保障制度的宏观路径

面对日益复杂严峻的时空安全威胁态势，构建系统化的国家制度保障体系已成为当务之急。立足我国国情，应在总体国家安全观的战略指引下，重点从以下四个维度推进国家时空安全制度建设。

建立国家层面的跨部门协同治理机制。定位导航授时安全涉及网信、工信、交通、能源、金融、国防等多个领域，单一部门难以有效应对。应在国家现有的网络与信息安全、关键基础设施保护等协调机制框架下，建立专门的定位导航授时安全统筹协调机制。该机制的核心职能是进行战略决策、制定统一规划、协调跨部门行动和推动信息共享，打破条块分割，形成监管合力，确保在重大风险来临时能够实现快速响应与协同应对。

完善国家时空安全法治保障体系。法治是保障定位导航授时安全的最根本、最稳定力量。首先，推动在相关法律法规中明确定位导航授时服务作为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战略地位。其次，通过立法或行政法规，对电力、通信、金融等高度依赖定位导航授时服务的关键行业，提出明确的强制性冗余与备份要求。即从法律制度层面规定，这些行业的运行系统必须配备至少一种独立于全球导航卫星系统的授时或定位备份能力，从源头打破对单一技术体系的依赖，构筑起国家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建设国家级定位导航授时风险监测与预警制度。时空基准异常具备高度隐蔽性，必须建立国家级、常态化的监测预警能力。统筹建设覆盖全国重要区域的天地一体化定位导航授时信号监测网络，实时感知全球导航卫星系统干扰、欺骗等异常现象。在此基础上，建立国家时空安全态势感知与信息通报制度，明确预警等级、发布流程和责任主体，确保关键基础设施运营者能够及时、准确地获取权威风险信息，实现主动防御。

健全国家时空安全风险评估与依赖管理制度。风险管理贯穿安全治理全过程，是安全治理的重要抓手。应建立常态化的国家时空安全风险评估制度，定期组织力量对电力、通信、金融等重点行业开展定位导航授时依赖性普查与风险评估，绘制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定位导航授时依赖图谱。这项制度旨在回答哪里最脆弱、风险有多大、后果是什么等重要问题，从而为制定精准的风险缓释策略、优化资源配置提供科学依据，使定位导航授时安全保障工作建立在清晰的风险底数之上。

时空信息能力已与能源、网络共同构成支撑国家运行的三大基础安全支柱。定位导航授时安全的本质，已超越了单纯的技术可靠性范畴，上升为国家运行秩序的稳定性和国家安全的基础保障问题。面对日益复杂严峻的国际形势，必须将定位导航授时安全全面纳入国家安全的顶层设计。治理重心应从被动应急转向主动防御，从单一系统的技术防护转向国家基础能力的体系化构建。特别是要通过系统化的制度安排，建立跨部门协同联动机制，完善法治保障体系，健全监测预警与风险评估体系，将时空安全保障从一种临时性、技术性措施，转变为一种常态化、法治化的国家治理能力，确保我国在数字化、智能化浪潮下行稳致远。

（作者单位：足球直播88 ）

【民主与法制周刊】闫欢：国家安全视角下定位导航授时风险及其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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